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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轻舟并非哄骗洛水,她是真的约了人。


她约了司慕。


顾轻舟知道,司行霈的人一直盯着她,她出了颜公馆,行迹很快就会禀告到司行霈跟前。


所以她见司慕,刻意隐藏。


不是为了躲开司行霈,而是让司行霈留意到她在弄鬼。


虚虚实实,到底哪一样是真的、哪一样是假的,把司行霈弄糊涂了再说。她若是非要大摇大摆去见司慕,反而让司行霈更警惕。


她将司慕约到了一家烟馆。


烟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旧街道,四周生意兴隆,很是繁华热闹,带着旧式的生活气息。


烟馆到处轻雾弥漫,雅间里没有抽烟,也有一股子朦胧的烟雾驱散不尽,到处都是鸦片的臭味,极其难闻。


司慕蹙眉,上了三楼。


推开门时,他瞧见了顾轻舟坐在烟馆的小榻上,身边带着一条非常庞大的狼狗。这狗用绳子拴住,顾轻舟手里拿着绳子,正一下下抚摸狗头。


狗在顾轻舟的触碰之下,温柔躺在她脚边。


“来了?”顾轻舟微抬了眼帘,“请坐。”


司慕瞥了眼她。


这屋子里的气味特别难闻,他对顾轻舟充满了憎恨,此刻在气味的混合冲击之下,更让他觉得顾轻舟令人作呕。


顾轻舟瘦了很多,从前有点圆的小脸,如今纤瘦,下颌纤细,越发露出了媚态。黑发束起,她颈项修长嫩白。


更美丽了,美得有点艳。瘦了之后,就好像褪去了婴儿肥,越发秾丽妩媚,似一朵花骨朵儿终于亭亭盛绽了。


已经是十月了,岳城开始降温,顾轻舟穿着一件貂皮大衣,比旁人更加怕冷。貂皮如墨圈般的纹路,在她身上一圈圈的荡开。


娇媚、华贵,让顾轻舟看上去雍容端庄,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矜贵。


若她手里把玩的是只雪白小巧的狗,司慕会觉得她有点满清遗少的腐朽贵气,偏偏她手边是只狼狗


“找我有事?”司慕问。


司慕已经两个月没有和顾轻舟接触。


正如顾轻舟所言,那些书信他们找不到,刺杀顾轻舟更是冒险,只能暂时受她的威胁。


顾轻舟也的确有本事。


她利用司督军的手,除掉了她的父亲,干脆利落,谁也寻不到她的把柄。司慕觉得此事有鬼,也不敢提。提了,就是质疑司督军。


司慕不知道顾轻舟是怎么办到,心中对她除了警惕、憎恶,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敬佩。


这个女人很有能耐,她像条毒蛇,拥有很锋利的毒牙。


世上耿直的人不多,绝大多数的人都有好几副面孔,比如穷凶极恶的青帮打手,回家也许是孝子慈父;在欢场面目狰狞的男人,穿好衣裳又是一派温文尔雅。


顾轻舟也有很多面。司慕觉得,擅长医术的她,是最慈善温柔的一面。这一面,曾迷惑了司慕。


其实,顾轻舟更多的面孔之下,是歹毒恶劣的,她像条毒蛇。她有医德,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,不代表她就是个好人,也不代表她有道德。


现在,自己又要和这条毒蛇打交道了。


“跟我结婚吧。”顾轻舟道。


司慕微愣。


愣了,然后就笑了。笑容很浅,稍纵即逝。


多么滑稽的一句话!


“我不想要他的女人!”司慕一派冷然,脸色丝毫不动,似樽雕像般的面容,眸光静静落在她身上,“你真脏!”


顾轻舟也觉得自己脏。


她全身上下,都是司行霈的气息,他拥吻过她,害死了她的师父和乳娘,她却爱上了他,她的身体和她的心一样脏。


最脏的,是她的心。


“你会想要的。”顾轻舟道。


她指了指四周,示意隔墙有耳,然后将一封信递给了司慕。


信很厚,拿着有点沉手。


司慕眸光阴冷而轻蔑,静静滑过她的面颊,道:“这是什么?不太像我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

他觉得不是他母亲的书信,顾轻舟没那么大方。

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顾轻舟说,“你拿好。”


司慕毫无耐性。


在司慕的世界里,分为三种人:他喜欢的人、陌生人和司行霈。


司慕不太愿意花心思憎恨别人,他几乎不讨厌谁。若是看不顺眼,他就会漠视对方。


他唯一憎恨的是司行霈。


“司行霈”像个分类,如今顾轻舟也归位这一类了。


这种憎恨感是极其恶心的,恶心到看到对方的面容都要呕吐反胃。这烟馆味道难闻,加重了司慕的不适。


这个女人太脏了,她的任何东西,司慕都不想碰。


和她结婚?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可笑的滑稽戏码了。


“我不会碰你的东西。”司慕道,“我怕脏!”


顾轻舟这时候才知道,司慕其实很刻薄。


了解越深,越清楚一个人本性里的恶劣。


顾轻舟并不介意司慕的恶毒,她是想找个盟友,不是想找个丈夫。


敌人的敌人,就是临时的朋友,直到共同的敌人彻底消失。


顾轻舟眼眸微沉,似寒冰般滑过司慕的面颊,带着寒意和锋利:“你母亲的信,同样会通过我的手!”


司慕瞳仁微微收缩。


他沉吟良久。


他在外总是一副冷漠的模样,却罕见厌恶和鄙夷的神色,独独将这幅面孔展现给了顾轻舟。


顾轻舟也是罪有应得。


“拿来吧。”司慕沉思,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,就把顾轻舟的信取了过去。


他打开看了看,一眼撩过去,是顾轻舟的字迹,没什么惊喜的。


顾轻舟是不会把他母亲的信交出来的。


“已经没事了,少帅自便吧。”顾轻舟垂眸,给她的狼狗喂了一块牛肉干。


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淡,她身上有种奢华的贵气。这贵气带着腐朽,带着暮气沉沉,像极了消失十几年宫廷的女眷。


司慕打了个寒颤,顾轻舟身上的诡异让他很不舒服。


信很长,司慕来不及看完,确定是顾轻舟所写,他胡乱揉成一团,塞到口袋里。


他很想知道,为什么她现在想和他结婚,是司行霈的阴谋吗?


“你在帮他搞什么把戏?”司慕站起身,居高临下的问。


顾轻舟没有抬头,轻轻抚摸着木兰的脑袋,隐藏在浓刘海之下的面目和眸子都格外平静。


“我没有帮他,他杀了我的师父和乳娘,我在报复他。”顾轻舟声音像一层琼华,澄澈而清冷,孤零零的照耀着大地。


她透出难以言喻的冷寂和孤独。


司慕眼眸微敛,不再言语。这件事,司慕的情报系统已经告诉了他,因为司行霈给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立了墓碑,有心人都会知道。


“告辞。”他冷漠道。


转身离开之后,顾轻舟略微坐了坐,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迷茫。木兰温顺,依靠着她。


等顾轻舟想要站起身时,她听到了敲门声。


叩门声清脆、简短。


心头一缩,她担心进来的人是司行霈,眸光顿时凝聚了寒霜,口袋里的勃朗宁掏了出来。


“请进。”顾轻舟道。


门被推开,还没有看清楚面容,顾轻舟就瞧见了穿着长衫的腿迈了进来,一双布鞋干净素淡。


顾轻舟心神微收。


她客气站起身:“霍爷。”


来者是霍钺。


霍钺颔首,面上没什么笑容,坐到了顾轻舟对面的太师椅上,点燃了一根雪茄。他没有和顾轻舟说话,直到吐出一口烟雾,他才说:“轻舟,你节哀,阿静把什么都告诉我了。”


顾轻舟道:“多谢您。”


她对霍钺,始终有点像晚辈对长辈般的敬重。


“你今天在这里见司慕,司行霈回头就会派人来打听你说了什么。”霍钺又吸了口雪茄。


顾轻舟道:“无妨,您只管告诉他,我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事。”


霍钺脸上笑容不多,静静望了她一眼,旋即撇开了目光。


他这一眼,意味深长:“轻舟,你和司行霈怄气,也别嫁给司慕。你这样的姑娘,配司慕太可惜了。”


他不是听到了顾轻舟跟司慕说我们结婚吧,而是猜测,或者说担心。


他在提醒她。


顾轻舟微怔。


“况且,这世上没什么仇恨值得你拿终身来赌。”霍钺又道。


顾轻舟没有接话。


她仿佛有点敏感,能猜到霍钺的话风要往哪边吹。


她想说点什么,打断霍钺时,就听到霍钺道:“轻舟,你怎么不来跟我寻求帮助?我应该比司慕有能耐吧。”


“霍爷,您跟司行霈是朋友,我怕您为难。”顾轻舟道,“您是重情重义之人,我不能让您背叛朋友。”


霍钺眼芒微动。


这点波动很轻,宛如蜻蜓点水般,片刻就归于平静。


“况且,我没有想过嫁给司慕。”顾轻舟道,“女人的身体不是拿来卖的。卖过一次,人就彻底废了。”


霍钺唇角,略有略无现出几分淡笑。


“你这样通透,我就放心了。”霍钺道,“不要做傻事,轻舟。”


顾轻舟嗯了声。


她轻轻抚摸木兰的脑袋。


霍钺问她:“这是狼吗?”


“嗯。”顾轻舟低声。


霍钺一眼就认得出这是狼,亦或者说,他清楚这是司行霈送给顾轻舟的。司行霈那么变态的人,他不会养只狼狗。


最能和司行霈势均力敌的人,是霍钺。


可顾轻舟没有找霍钺结盟,她有自己的原因,不仅仅是为了霍钺考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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